第 27 章

第27章

她看清了眼前这个人——

是个将近五十岁的干瘦内监,身上穿着高等级的服色,彰显着他的身份不同一般。

婉儿看到他的外貌,看到他的服色,猛地联想到了之前诳自己离了承庆殿,还想要害自己的那名内监。

那个人,莫不是伪装的眼前这位?

那么,眼前这位恐怕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内监本尊了!

那名大内监的反应可比婉儿迅速多了。

他随之又是一声低喝:“来人!拿下!”

不知从哪儿迅疾跳出来两名小内监,左右一边一个擒了婉儿的胳膊,就势将她按在了地上。

婉儿觉得胳膊都要被这两个人拧断了。

她痛得咧了嘴,嘴里“咝咝”地痛哼了两声,一张小脸儿眼看就要贴在地面上了。

就在身体被用力按下的当儿,婉儿的脑中划过一瞬异样——

是她眼花了吗?

她怎么觉得在那座大殿里,有什么人,正在盯着她看?

这种感觉,太让人毛骨悚然了。

婉儿惊悚的同时,强烈的求生欲被激发了出来:“妾要求见圣人!圣人传——”

她的话头儿,陡然被一道年轻的声音打断了。

“罗翁,这是怎么了?”那是一个婉儿不认识的男子的声音。

听那声音,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。

而那位“罗翁”在听到那道声音之后,看都不再看婉儿,一张干瘦的脸上,亦带上了几分笑意。

“雍王殿下!”他说着,朝那道声音的主人拱了拱手。

雍王!李贤!

婉儿的脑中灵光一闪,脑中的一团乱麻,仿佛突然之间捕捉到了一个线头儿……

“父皇安歇了吧?”李贤笑容可掬道。

不等姓罗的内监回答,他便又道:“既这么着,本王就不打扰父皇了……”

接着就看被两名小内监按在地上的婉儿:“这是哪宫的小宫女?如此没规矩!合该送掖庭杖二十!”

婉儿听得分明,登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
她身上穿着的,可不是普通“小宫女”的服色啊!

此处灯火通明,形如白昼,李贤长在深宫之中,会认不出她身上的低等女官服色吗?

他为什么故意这么说?

难道……

婉儿实在觉得,再这样下去,自己的结果,也就只有一条路了——

杖二十吗?

怕是会被直接打得骨断筋折,死无全尸吧!

“妾——”

婉儿的疾呼,登时被罗姓内监抢白。

“雍王殿下说的很是。”他慢条斯理的,却也笃定道。

婉儿觉得自己的这条命,已经死了大半了。

“拉去掖庭!”她听到那罗姓内监冷飕飕道。

这句话,不亚于判了婉儿死刑。

她怎么能甘心如此?

“我要见圣——唔唔……”

似是怕她再胡言乱语,马上有一名极有眼神的小内监,抓了类似巾帕之物,塞进了婉儿的嘴里。

而两名小内监拖拽着婉儿的力气不减反增,干脆架了婉儿就往外疾步跑。

婉儿近乎绝望了。

她本能地挣扎着,本能地想要再说些什么。

然而无论她如何挣扎,都无法挣脱开两个成年内监的力量,嘴里面堵了东西,更让她不可能再说出话来。

这还不够,最诡谲者,婉儿在竭力的挣扎之中,又一次感觉到了来自大殿之内的某种注视——

她总觉得,在那透着昏黄灯光的殿门内,有一双眼睛,正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狼狈和无助……

那个人是谁?

那个人是怎么做到,面对这一切,还能无动于衷的?

婉儿直觉那个人就是她……

或许这只是她的直觉,毫无根据的直觉;也或许,她不过是希望那个人是她。

不管怎么说,她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……

婉儿被拖拽着,心底涌上了无边的无助。

她就要死了,就要被打死了,而那个人,竟然就可以这么眼睁睁看着,无所谓!

为什么!

穿越以来,十四年了,婉儿第一次生出了这样强烈的,怨。

第37章

“且慢——”

昏暗的大殿之内,终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声音不高,亦不大,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,然而那熟悉的声线,却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忽略的。

婉儿在听到那一声的时候,周身陡然失去了挣扎的气力,仿佛瞬时间被抽筋拔骨了一般。

在两个下意识停下脚步的小内监的架拽之下,婉儿颓然地萎顿下去。

她知道,她死不了了。

可是她的心,却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分毫地松快,反而越发地沉重起来。

沉重得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
李贤与罗大富听到那道声音,尤其是李贤,像是被夜晚的凉风激了一下,分明哆嗦了。

他本能地拔了拔脊背,转回身去,向着从幽暗之中缓步走出来的武皇后躬身一礼:“搅扰母后安歇,是儿的错!”

罗大富亦不动声色地弯下身去。

武皇后此时穿的不是白日里华丽灿目的裙裳,而是一袭暗色的罗裙,使得她整个人,都透出一股子森幽幽的气场来。

在这初黑的夜.色之中,莫名地让人感觉诡异。

婉儿垂着头,唯有视线的最上方,有一抹暗色花纹,落入眼中。

她看着那抹暗色缓缓向自己走来,不疾不徐。

这个女人,她那么高贵,高不可攀地高贵,她又怎么可能,为了一个小小女官的生死存亡,而稍微改变自己的步伐?

有那么一瞬间,婉儿觉得自己此行,特别地蠢——

杜素然早就怀疑李贤了吧?

不然,她怎么好巧不巧的,在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,及时出现相救?

分明,杜素然就是在暗中跟随那几个人的动向。

婉儿承认是杜素然救了自己,可是杜素然明摆着也有她的目的。

虽然,那个目的为何,婉儿此时全然不知。

然后,婉儿就被杜素然指点到了这里,为了自己“长久的安全”。

结果呢?

结果她发现了李贤的可疑,却差点儿为此搭上性命。

而且,她连李贤为什么要对她不利,都不知道!

她却知道了武皇后隐在暗中试探她。

武皇后,她已经看到太子李弘已经命在旦夕了吧?

她将要成功打败她的长子,现在又将矛头指向了她的次子。

她不仅指向李贤,还要顺手考察一番她周遭的人,都是怎样的心迹——

李贤,罗大富,甚至包括那两名小内监,都在她的考察范围之内。

当然,武皇后考验的,还有自己。

婉儿苦笑。

武皇后想考验什么?

考验自己是不是李贤的人吗?

还是考验自己,会不会在性命攸关的时刻,把“天后娘娘”出卖了?

所以,武皇后躲在暗处,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了吗?

那么,她是否已经知道,自己之前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?

那么,杜素然的暗中跟踪和及时出手,是武皇后的安排吗?

婉儿的脑中被所有这些问题充斥着。

头痛欲裂。

她穿越以来,第一次感觉到,所谓“斗”究竟是怎样的内涵。

差一步便是生,错一步就是死。

这哪里是在为荣华权柄而斗,分明就是在拿生死作赌!

此前许多年,婉儿见识过武皇后很多面。

她以为她熟悉这个时代,她以为她熟悉这个注定会成为千古一帝的女人。

她见过她的很多张脸,慵懒的,居高临下的,横眉立目的,被气得大翻白眼儿的……

婉儿恍然意识到:原来有着那些面孔的武皇后,都根本算不得可怕,因为她露出那些面孔的时候,与权谋算计无关;而面对那些面孔的婉儿,也与死亡无关。

如今,当真真正正地搅入武皇后的谋算之中,婉儿才明白,自以为的聪明,自以为的“上帝视角”,都是那么的,脆弱不堪。

婉儿突然觉得,特别地累。

她不知道今后,还要面对多少这样的局面。

不仅如此,婉儿陡然意识到:或许她真的想错了,她曾经以为,自己对于武皇后而言,是和别人,不一样的……

其实,是自己想得天真了吧?

任谁,在武皇后的眼中,不是一颗棋子?

两名小内监已经在罗大富的眼色示意下松开了婉儿。

婉儿的身体,包括双手,都得了自由。

可是她嘴里面的那团疑似绢帕的东西还在。

婉儿却没有取出它。

她此刻就伏在冰冷的地面上,无力地。

那种冰冷的感觉,透体而入,就像她的心,正急速地朝着深渊坠落下去。

寂静之中,没有人再开口说话。

武皇后无声地盯着李贤,也许并不是仅仅盯着李贤。

不过,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——

对于李贤之前像模像样的请罪,她好像根本就没听见。

罗大富杵在原地,一对小眼珠儿转向武皇后,又转向李贤,脸上的忧色,浮了上来。

罗大富正忧虑无着的时候,忽听得从殿内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

从殿内缓步走出一个高瘦的身影。

赭黄便袍,没着冠的中年男子,他的脸色几乎与身上的袍子颜色差不多,晦暗的颜色与武皇后健康的脸色孑然不同。

“这是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走到武皇后的身边,带着亲昵。

武皇后淡淡地滑了他一眼,没作声。

李贤和罗大富顿觉如蒙大赦。

李贤更是抢先一步,伏身行起大礼来。

“父皇龙体大安!儿夤夜搅扰父皇母后安眠,是儿之错!请父皇治罪!”李贤叩拜道。

他言语干脆利落,又行着大礼,让皇帝的心情霎时间好了许多。

“你的孝心,父皇和母后怎么会治你的罪?”皇帝说着,看向了武皇后。

见武皇后依旧面无表情,更不做声,皇帝遂不自然地右手凑到唇边轻咳一声。

又转向婉儿和两名小内监所处的位置,音声微沉道:“罗大富,这是在做什么?”

罗大富仿佛被点了穴的人突然被解了穴,登时来了精气神儿,赔着笑往前凑。

刚要开口,话头儿就被截了去:“这是妾宫中的女官,来这儿回话,不知怎么得罪了罗总管?”

皇帝温言,皱了皱眉,责问的目光看向罗大富。

罗大富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,脸上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。

“圣人明鉴!这位娘子口口声声说是要见……圣人您,又不曾表明身份。老奴想着这深更半夜的,其身份不明恐为歹人,兼如此十分地违制,便大着胆子自作主张请她且退下……孰料她竟不肯,还吵嚷起来。老奴无法,只得命人先堵了她的嘴……”

罗大富说着,又朝武皇后深深拜了下去:“老奴竟不知这位娘子是天后身边的女官,是老奴之错!请天后治罪!”

皇帝闻言,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
接着转头去看武皇后。

武皇后则根本不买账,冷哼道:“既然已经知道她是本宫身边的女官,罗总管还打算这么堵着她的嘴吗?”

罗大富哑然,忙亲自颠儿到婉儿身前,取下那团绢帕,又笑眯眯赔礼道:“委屈娘子了!”

见婉儿犹伏在地上不言语,皇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
武皇后则抬眉瞄向立在一旁的李贤。

“无事就退下吧!”她淡淡地向儿子道。

李贤看看皇帝,见皇帝没什么表示,只得躬身退下。

刚抬步要离开,武皇后忽然又开口道:“你兄长病了,你可知道?”

李贤身躯一抖,忙回道:“儿知道!”

“知道就常去东宫陪你兄长说说话,别总在外面胡闹!”武皇后幽幽又道。

李贤这一次是实打实地打一个哆嗦,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:“儿遵懿旨。”

李贤退下之后,武皇后的脸上方有了些表情变化。

她随着皇帝的目光一起投向婉儿。

看到婉儿仍萎顿于地,武皇后叹气摇头:“这孩子吓坏了……着实可怜!”

皇帝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悲悯,但转瞬即逝。

武皇后十足地了解他,就在那丝悲悯消失的当儿,她慢悠悠地又开口问道:“九郎知道她是谁吗?”

皇帝听武皇后唤自己九郎,蜡黄的脸上,便现出了几分温和来。

他笑着摇了摇头,道:“莫非她除了是二娘身边的女官,还有旁的身份不成?”

武皇后也笑了笑,如闲谈般道:“她是上官仪的孙女,叫上官婉儿。”

皇帝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,连罗大富也收不住目光,打量了婉儿几眼。

表情着实僵硬了一番,皇帝讪讪着:“上官仪……咳!这么巧啊!”

心里面暗自庆幸,得亏儿子已经被打发走了,不然掀出上官仪的陈年旧事,自己这张天子老脸,往哪儿放啊!

一时间又觉得“二娘当真体贴极了”。

“不是巧,是妾瞧着她颇有些才学,便收在身边做了女史。”武皇后笑意妍妍。

“哈……是吗?”皇帝有些局促,似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。

武皇后早就洞彻了他的心思,仍笑道:“说起来,上官婉儿还是九郎的同门师妹呢!”

“啊?”皇帝有些反应不及似的。

蓦地明白了什么,哈哈笑道:“二娘说的上人当日收的徒儿,便是她吗?”

“正是!”武皇后颔首。